没想到《小倩》能带给我如( rú)此意外的感动。
聂小倩，应( yīng)该算得上是中国知名度( dù)最高的“女鬼”之一了。
用现( xiàn)在的话来说，聂小倩绝对( duì)属于一个巨IP。光线动画敢( gǎn)拿聂小倩来构建自己的( de)动画宇宙，我既佩服又期( qī)待。
对这类知名IP的动画化( huà)，成功与否的评价，其实观( guān)众心里都有两杆秤：
第一( yī)杆，是视觉 。动画电影与真( zhēn)人电影相比的优势是，更( gèng)能表现想象中的奇幻场( chǎng)面，比实景拍摄更容易一( yī)些。但要把人们脑子里的( de)幻想完全拍出来也并不( bù)算太容易，而对《小倩》来说( shuō)，更大的挑战是还要超越( yuè)此前的经典真人版。
和最( zuì)有名的《倩女幽魂》的彩色( sè)黑白色调不同，动画版《小( xiǎo)倩》用了红色为基调，一袭( xí)红嫁衣亦是线索。
除了兰( lán)若寺外，动画也着重构建( jiàn)了“地府”世界，这是真人电( diàn)影里没有展开的部分，也( yě)正好适合动画电影来发( fā)挥。而更有意思的是动画( huà)《小倩》这次还结合了二维( wéi)画面，在“封魂球”内使用二( èr)维画面来做不同空间的( de)区分，画面精致唯美，确实( shí)是个不错的主意。其实我( wǒ)还蛮喜欢二维的画风的( de)。
第二杆，是剧情 。改编作品( pǐn)要既不能炒冷饭又不能( néng)改得面目全非，本身就是( shì)具有挑战的。翻拍次数越( yuè)多，后续版本的发挥难度( dù)越高，而且还得改到观众( zhòng)的心坎里。
但我看完《小倩( qiàn)》后觉得，这一版的剧情做( zuò)得很不错，比画面值得夸( kuā)奖。
特别是在开篇启幕时( shí)，就摘抄了蒲松龄《聊斋志( zhì)异》原文中对聂小倩的介( jiè)绍，这短短的字幕，莫名给( gěi)我了一丝感动。
是致敬，也( yě)意味着一脉相承的传承( chéng)。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聂( niè)小倩
众所周知，一千个读( dú)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而( ér)这源自《聊斋志异》的聂小( xiǎo)倩的故事，流传至今三百( bǎi)多年。
蒲松龄笔下的《聊斋( zhāi)志异》，用光怪陆离的妖鬼( guǐ)怪谈，讲述着痴男怨女的( de)故事，用意却更在针砭时( shí)弊与纾解郁志。
在众多故( gù)事中，《婴宁》、《聂小倩》和《画皮( pí)》给幼年的我留下了深刻( kè)的印象。
其实那时候并不( bù)懂得情爱与人性，更多的( de)不过是觉得有趣、好玩、有( yǒu)意思，再加一点点惊悚。
聂( niè)小倩是美好的女鬼，漂亮( liàng)聪慧却也善良。只不过红( hóng)颜薄命，十七八岁就殒命( mìng)红尘，死后却被胁迫着害( hài)人，直到遇见了宁采臣。正( zhèng)气书生感化了受压迫的( de)女鬼，还帮助女鬼脱离了( le)魔爪。
其实在原著中，宁采( cǎi)臣很是正人君子，有病弱( ruò)的妻子，遇见美艳女鬼也( yě)未受诱惑。所以聂小倩也( yě)是怀着报恩的心态，照顾( gù)宁采臣的老母和病妻，直( zhí)到正妻过世后，才与宁采( cǎi)臣喜结连理。
蒲松龄笔下( xià)的这个故事，与爱情相关( guān)不多，更多的是“解放受压( yā)迫的妇女（女鬼）”的过程、知( zhī)恩图报和守礼守节的人( rén)间正气和最后给予名分( fēn)的皆大欢喜的结局。
这就( jiù)是中式童话故事，比起西( xī)式童话到“公主和王子幸( xìng)福地生活在一起”的戛然( rán)而止，更符合人间世情。
而( ér)到了1987年程小东执导的《倩( qiàn)女幽魂》，加入了武侠和喜( xǐ)剧元素，也删去了宁采臣( chén)的老母和病妻。宁采臣是( shì)个有点“中二”的纯粹书生( shēng)，而聂小倩最终并未与宁( níng)采臣相守一生，而是去投( tóu)胎了。报恩的意味削弱了( le)，而更趋向于一个纯爱故( gù)事。王祖贤的女鬼形象点( diǎn)题了“倩女幽魂”；而张国荣( róng)那嘭弹得能掐出水的腮( sāi)帮子也很贴合憨傻书生( shēng)的模样。他二人之间的爱( ài)情也简单纯粹，并没有过( guò)多的阻挠，连驱鬼道士燕( yàn)赤霞也没有人鬼殊途的( de)偏见，出力帮这对情种达( dá)成圆满。
正是这样的“人鬼( guǐ)情未了”，比起蒲松龄的原( yuán)版故事更为跌宕起伏、牵( qiān)动人心，所以让《倩女幽魂( hún)》成为一代人心目中的经( jīng)典，也影响了后续的各个( gè)改编版本，都以人鬼之间( jiān)的爱情故事作为了主线( xiàn)。
而到了2024年的《小倩》，剧情上( shàng)又往原著上靠近了一点( diǎn)点， 却多了一分冲破世俗( sú)桎梏的虐恋与一分自我( wǒ)认知的成长 。
这两个“一分( fēn)”，其实是一体两面。
当我们( men)在探讨爱情、在爱恨纠葛( gé)中挣扎时，往往会追溯到( dào)“个人课题”。诸如内心强大( dà)、内核稳定、不讨好的勇气( qì)、焦虑与回避、独立与承担( dān)……如果爱情再深入到婚姻( yīn)，那么这个话题就会更为( wèi)复杂。
《小倩》的故事，有了自( zì)己的述说，而故事的缘起( qǐ)却在影片的结尾。当“人生( shēng)路，美梦似路长……”《倩女幽魂( hún)》的粤语歌声在片尾再次( cì)回响，那些难忘的感动、欢( huān)乐与爱意又一次浮现在( zài)脑海。新版小倩故事用两( liǎng)世轮回的设定，与经典之( zhī)作承前启后，为这个故事( shì)多了几分致敬，更增添了( le)几分宿命感 。
人间不值得，除了( le)你
事实上，在我看来，这一( yī)版的《小倩》是一段“麦琪的( de)礼物”式的虐恋。
宁生与聂( niè)小倩，一直都是彼此的挚( zhì)爱，在乱世中，从童年的相( xiāng)识、懵懂的相伴到为了生( shēng)存的无奈分离，与约定的( de)嫁娶，并没有负心汉的剧( jù)情。
只是，当聂小倩被公子( zi)爷看上后，宁死不嫁，成为( wèi)红衣女鬼后，宁生才中了( le)状元姗姗来迟。
阴差阳错( cuò)，殉情而亡，是古人的浪漫( màn)，而故事也从此正式开始( shǐ)。
宁生用自己的十日还阳( yáng)来换聂小倩再活一次，却( què)没想到用自己魂飞魄散( sàn)的代价换来的却是青衣( yī)判官为一己私欲吞噬聂( niè)小倩的玄阴之体的能量( liàng)。
而聂小倩呢？
与以往版本( běn)最大的不同，《小倩》中的爱( ài)情观更丰满。 不仅仅是勇( yǒng)敢地为爱执着，更有为爱( ài)成全的意味。
已经身为女( nǚ)鬼的聂小倩并无生前的( de)记忆，却因为爱上宁生而( ér)选择了还阳。剧情细腻地( dì)展现了聂小倩的两次推( tuī)拉。
她两次决定还阳 。一次( cì)是看到了人间有意思；第( dì)二次是看过了人世的繁( fán)华与寂寥，却发现“你才是( shì)我不讨厌人间的理由”。
她( tā)也放手了两次 。一次是为( wèi)了不影响宁生的前途，第( dì)二次是为了让宁生活下( xià)去。
爱情里，人们都希望被( bèi)人坚定的选择，希望被人( rén)紧紧握住双手。但往往，当( dāng)遇到现实阻碍时，于个人( rén)的考量中，是坚定对抗，还( hái)是放手成全，有时候就是( shì)如此难以选择，有时候又( yòu)会因为各自的“为你好”而( ér)阴差阳错。
而这一版里的( de)聂小倩，并不是恋爱脑。她( tā)要自由，但当爱情来临时( shí)，她选择坦然接受，而在和( hé)宁生的一路相伴中，她在( zài)不断思考中对爱情有了( le)自己的见解，几次的心念( niàn)转动，亦都是她在不断成( chéng)长，直到最终，坚定了自己( jǐ)的本心。
其实《小倩》里的两( liǎng)段情，都挺能代入现实中( zhōng)的爱情的。
双双为人时，聂( niè)小倩与宁生不能喜结良( liáng)缘是因为乱世之中难以( yǐ)生存，只有宁生安身立命( mìng)了方能给聂小倩一个安( ān)稳的生活。
聂小倩虽然得( dé)到好心人收留，但被贵公( gōng)子看中后，就被养母挟恩( ēn)以报，婚嫁自己做不得主( zhǔ)。
乱世浮生，情不由己。它既( jì)代表了下层人物的悲喜( xǐ)，也是这段爱情的虐点之( zhī)一。
双双为“鬼”时，聂小倩忘( wàng)了前尘，宁生用十日阳寿( shòu)也要换小倩“还阳”，只希望( wàng)心爱之人再活一次。小倩( qiàn)虽因此落入青衣判官的( de)陷阱，但也得知了前世姻( yīn)缘真相，了解了宁生对她( tā)自始至终不曾改变的深( shēn)爱。爱之纯粹，却被加以利( lì)用，反转虐心，令人悲悯。
即( jí)便是生活在社会底层的( de)小人物，在历经了磨难与( yǔ)曲折后，也拥有着至真至( zhì)纯的爱情，催人泪下。
人世( shì)间比财富更宝贵的，那就( jiù)是无价的爱。
结尾阎王也( yě)因此被二人感动，给了二( èr)人再续前缘的机会。正所( suǒ)谓，人间值得，只因有你。
所谓天道 不过是心之所( suǒ)向
要看透世情，需要的不( bù)仅是慧眼，还有一颗坚定( dìng)的心。这就是另一分自我( wǒ)认知的成长。
女鬼聂小倩( qiàn)无前尘挂碍，但一心想要( yào)自由。她不愿像姥姥，困守( shǒu)兰若寺，也不愿凡事都要( yào)听姥姥的命令。
但在这部( bù)里，姥姥其实算是个正面( miàn)角色。因为自己被渣男伤( shāng)害，所以不想孤魂女鬼们( men)再被男人所伤，更是一句( jù)说透了爱情的真相：相知( zhī)相伴，开始总是容易的。
至( zhì)于让女鬼们练功则是为( wèi)了避免被赏金天师所猎( liè)杀，有点操碎心的老母亲( qīn)的心态。聂小倩就像是一( yī)心要摆脱长辈束缚想出( chū)门闯的孩子，而姥姥则是( shì)一边说着“不听老人言在( zài)外面一定会吃苦头”，一边( biān)孩子真遇到困难了就会( huì)冲上去护崽子的老母亲( qīn)。
还有个细节，姥姥不准两( liǎng)个小怪吃虫子。开头看到( dào)并没太留意，但到后面意( yì)识到，这就好比不杀生的( de)规矩，兰若寺这帮鬼并不( bù)是滥杀无辜的做派。
如果( guǒ)是只杀渣男的鬼怪……其实( shí)古往今来都是令人拍手( shǒu)叫好的。
只不过，聂小倩厌( yàn)倦了兰若寺的生活，以为( wèi)拿回了骨灰罐就能拿回( huí)自由……但却发现，自由并非( fēi)自己所想的随心所欲，自( zì)由仍有束缚、甚至需要付( fù)出更大的代价。
直到恢复( fù)了前世的记忆，直到生死( sǐ)之间，聂小倩说出的“这辈( bèi)子我自己做主，容不得旁( páng)人指手画脚”，小倩血肉里( lǐ)的感情观才得以觉醒。她( tā)既要自由也要追求爱情( qíng)，人生、爱情都由自己主宰( zǎi)，这样的国漫女性意识让( ràng)人热血沸腾。
我想这也是( shì)导演想要在当代浮躁爱( ài)情观念下，借聂小倩之口( kǒu)表达的至纯感情观。
毕竟( jìng)导演为了这部处女作长( zhǎng)片电影，耗费了十几年的( de)心血，纯粹又执着地追梦( mèng)，也是心之所向。
而另一个( gè)角色燕赤霞。
在《倩女幽魂( hún)》中有比较明显的儒释道( dào)隐喻，而《小倩》里，燕赤霞的( de)道，修的也是今生快哉的( de)大义。不过这一版里的燕( yàn)赤霞还是个小伙子，相比( bǐ)于午马的老道，仍在成长( zhǎng)期，正好在这一趟旅程中( zhōng)悟道。
其实燕赤霞这个角( jiǎo)色改动也挺大。比如不爱( ài)酒而爱赌，还逢赌必输。开( kāi)头与宁生的相遇，完全是( shì)撒泼打滚无赖的样子，刚( gāng)开始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miào)，但后来上古神兵揭开了( le)谜底，燕赤霞是一路跟过( guò)来，恐怕不是从兰若寺相( xiāng)遇，而是在那之前就开始( shǐ)跟随宁生了。
这部电影虽( suī)有很多类似的槽点、bug，初看( kàn)觉得怪怪的，等看完回想( xiǎng)竟然铺垫得合情合理。可( kě)见十年用心打磨，剧本的( de)细枝末节真的可以磨得( dé)丝滑。
我还特别喜欢姥姥( lǎo)的那句话——
外面的世界，不( bù)过是更大的兰若寺。
片末( mò)，再生的宁采臣又一路赶( gǎn)到兰若寺与聂小倩再一( yī)次“初见”。这一段给了我太( tài)大的惊喜。
那一段的画面( miàn)镜头，复刻了《倩女幽魂》开( kāi)头张国荣去兰若寺的画( huà)面，搭配了哥哥原唱原曲( qū)，记忆呼之欲出。
只是，同样( yàng)的兰若寺，同样的两个人( rén)，这一次的相遇，故事却会( huì)截然不同了。
这样的首尾( wěi)呼应，亦在点题——
心之所向( xiàng)，便是你的兰若寺。
